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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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她的病——抑郁癥的病因。
究竟是什麽呢？
環境嗎？
基因嗎？
之前我以為是基因。
因為她生來憂郁，是一種什麽影響頗深的大事都沒發生而從小就難以言說地比同齡人想的多憂的多傷的多的情況。
她的生活，她說其實並不那麽悲慘，單從物質世界來看。
她說過。
她生來四肢健全沒有什麽殘疾殘廢所以不由身體某方面的先天缺陷而憂郁。她的家庭也並不如諸多小說裏描寫的主角的苦難童年一樣破碎不堪受盡虐待黑暗混亂需要用一生去治愈。
她甚至說她沒有經歷過真正的至親之割——她對父母，父母對她，感情平平。在四歲喪母時她還沒什麽認知，在二十多歲喪父時她也難說多麽悲痛。
小a。她的好朋友死時。
她哭不出來。
她是怎樣一種情感。
我不知道。
她也說不上來。
所以。
我有一瞬間認為。
她的病是與生俱來刻在基因裏的。
可現在。
我不這樣認為了。
我覺得是基因與後天環境的共同作用。
她也會喜歡而不是人生至死至終是一潭死水。
她說：“我喜歡腥土味。不是初春的，是秋末。”
我嗯了一聲。
我不知道該應什麽了。
其實。
我們都很渺小。
什麽都改變不了。
我不能讓時間變成秋末。
而等秋末我們一起去聞這話也是那麽乏力。
走的有些累了。
我們回家——那樣一個藏在老樓深巷中的窄小屋子。
現實。
虛幻。
恐慌。
我怎麽突然有點想哭。
“老婆。我想抽煙。可以嗎？”我問。
說一下。
我的戒煙。
算成功了。
我已經一個月沒抽煙了——很奇跡了。
我說過。
我有拿到錢就先囤煙的習慣。
在她的自殺事件以及我沒說戒煙前，其實她辦公桌的一個抽屜裏就放了很多我囤的煙。而後在我說要戒煙她也醒來後，我把身上隨身帶著抽的一包煙——還剩八支，也放進抽屜裏。然後把抽屜鎖上，把鑰匙交給她。
我跟她說我再怎麽叫你也別把鑰匙給我。
就是如此。
我熬了一個月。
我也忍著從沒有叫過。
而今天此刻。
我真的想抽。
她看看我。然後去打開抽屜給我拿了一支來。
我點上了。靠在窗邊。
我說：“你到臥室裏去。別在小客廳吸二手煙。”
她說：“你不抽我就不用吸了。”
啊。
她這句話的意思。
我不懂。
我抱歉。
“對不起。”我說。
我還是靠墻站著看我。許久不進二手煙而現在進了她咳嗽了兩聲。
我打開門到樓道去。
一支煙很快燃完。
我覺不過癮。
可更不想打開門走進去。
我在門外蹲了段時間。
在受不了從樓梯、樓道走過的這棟樓的其他居民看我的眼神後我又開門進屋。
她已經到臥室裏去了。
正在敲打著鍵盤。
我也拿上我的電腦坐到床上敲起來。
我們沒交一眼一言。
直到十二點我下樓拿完外賣回來我才說了一句。
“吃飯了。”我說。我提著兩份八塊錢的粿條湯。
六月九日。沒有鳴蟬沒有荷花沒有細柳。只有燥熱難耐的天、呼呼作響的風扇和討厭的蚊子。
我們相處九個月了。
兩天前。
我們這棟樓的房東婆婆過世了。
她的大兒子接管了這棟樓。
大兒子來收房租——說一下。我們其實已經拖了兩個月的房租，加上這個月要收的總共三個月兩千四百塊錢。房東婆婆在的時候很寬限我們——因為原來她已經在這裏租十二年了！肯讓我們拖著。
而現在。
我們付不起三個月的房租。
大兒子或許是為善人或許是房東婆婆生前有和他交代什麽。反正他也寬限了我們。
我們得以繼續留在這屋裏寫歌。
寫歌。
唉。
我們已經好久沒賣出過錢。
找朋友借的醫藥費的錢現在還沒還清——差很多。房租也付不起。就連呼呼作響的老電風扇想換個新的都忍忍拖拖。
下午一點。
我躺床上。
突然萌生了放棄幹作曲的想法。
我說：“老婆。我想去找個內衣廠做車。不想幹作曲了。”
她回過頭看著我。
眼神能看出有些驚。可開口卻是淡淡的。
她說：“你一個本科大學生去內衣廠做車？”
我應：“怎麽了？”
她問：“甘心嗎？”
甘心嗎？
不急著回答。
先聊一聊我們的學歷。
我確實是本科大學生——讀的不是什麽名校，只是一個一般般的本科。
這一點她也是在兩天前剛知道的——她沒有太多想法興趣去了解我。
是兩天前全國高考開始我和她聊關於學習學校的話題我主動說的。
我大學讀的就是作曲與作曲技術理論。
其實。
我對作曲懷有夢想。
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我早知道幹這個難賺錢，堅持這個生活會如此難過。
那麽讓我再選一次我絕不會選它。
然後。
有什麽好不甘心的？
我不是什麽社會頂尖人才，內衣廠於我也非什麽難堪之地。
能賺錢就好。
我也三十二了——早不是二十幾歲為夢想滿腔熱血精力澎湃的活力女生了。
好。
不說我了。說說她吧。
她。
要說嗎？
說吧。她好像並不是很在意這事——或者是沒精力心情去在意別人對這事的想法了。反正她說知道就知道唄。
她沒上過大學。
甚至可以說高中都沒上過。
她在高一開學還沒一個月就輟學了。那時她十七歲。
是因為抑郁，檢查時已經升為中度了。她在學校已經完全學不下去。她那時就開始失眠。不吃藥，一夜難眠第二天在課上睡。吃藥，精神恍惚。
她離開學校。
在老家非常迷茫地徘徊了一年。
成年後。一個人來到了G市。
又兩年後。她開始正式在網上寫詞。租了這間房子。每一天都是一個樣。這樣過了十二年。
她。
這。
我聽到這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無力感貫穿了我的全身。
久久難消。
以至我今天說：“我想做有穩定收入的工作。這樣才能養你，才能給你幸福嘛。”
她楞了會。說：“我不用你養。”
她又說：“我們沒結婚。”
我要和她結婚。
一定要。
六月十七。
她的生日到了——我說過我要記住。
本該給她送一個很好很好的禮物的。
但我沒錢。
我說要去內衣廠的事她沒有說清楚同意還是拒絕然後我之後也沒進一步說法事情就不了了之了。我們依舊寫歌。很幸運，上帝還不想餓死我們兩個，幾天前我們終於賣出了一首。
一萬塊錢。
還了朋友交了放租留好吃飯買藥的錢。基本就沒剩下了。
我拿著兩百塊錢。
到珠寶店裏給她挑了條銀項鏈。
裝進還算精致的盒子裏。
小心地放到口袋中。
天氣很熱很熱。
我出去買項鏈——她不知道我是出去買項鏈我沒告訴她。回來的時候還帶了熬酸梅湯的原料和冰袋——沒想到吧。我還會做酸梅湯。這也是小時候在朋友媽媽那學的，那時一到夏天，我就總跑到朋友家蹭酸梅湯喝。
回到家她見我原來是買酸梅湯的原料去了，感到有點驚。
她問：“你還會做酸梅湯嗎？”
我答：“當然會。我還會做關東煮呢。等天冷了我煮給你吃。”
對。
我會做關東煮——這個不是朋友媽媽教我的是我生活還沒這麽落魄的時候自己學的。
感覺自己會的東西還蠻多。
超級驕傲。
我好棒。
我笑起來。
她沒和我笑。她嗯了一聲之後走開了。
我開始制作酸梅湯。
忙活了快兩小時
三點多鐘才把酸梅湯放進裝有冰袋的泡沫盒子裏——家裏沒有冰箱？可以有。
完成酸梅湯制作後我和她說要下樓買菜去。
她又有點驚。她問：“怎麽今天要自己做飯？”
笨蛋。
今天是你生日呀。
我就知道她肯定不會記得今天是她生日——沒事。這樣正好，我能給她驚喜。
我答：“因為今天天氣很好。”
她應：“搞什麽呀。”
見我笑。
她又說：“隨便你吧。我也只是問一問。你去吧。”
於是。
五點多鐘的傍晚。
我們的小桌子上擺好了可口的飯菜。
她坐在小桌子旁等我一起開飯——這次她給我搬了小凳子誒。
我好高興好高興。
從自制小冰箱中取出酸梅湯。我坐到小桌子旁，給她和自己都倒上滿滿一杯。
“老婆，幹杯。”我說。
她嗯了一聲。
我們在爍金暮光的照耀下幹杯。晃蕩出來的一些酸梅汁，一滴一滴的看，像天邊已可窺見的淡色星星；成片的看，那我們灑了一個閃閃發光的星空呢。
吃好晚飯。
世界已從暖調變為冷調。
我將銀白色的項鏈戴到了她雪白的頸上。
“我的最愛，生日快樂。”我說。
我給了她擁抱和熱吻。
睜開眼。才發現她已淚流滿面。
怎麽辦。
她哭了。
她說：“給最愛就買兩百塊錢的項鏈呀。真是的你寒不寒酸呀。”
“對不起。可這是我目前能給的最貴的了。你不喜歡嗎？”我說。
“沒有，我喜歡。從沒有人給我過生日，送禮物。我好喜歡，好喜歡。前面的話是假裝說的，這項鏈一點都不寒酸。”她說。眼淚止不住地掉。
她是感動哭的。
我好高興。
兩百塊錢的項鏈或許寒酸。
可滾滾發燙的愛必然無價。
滾滾發燙？
天氣本就燥熱。
屋裏還只有個老式風扇。
我們待不下去了。
決定出去吹吹涼風。
好吧。
倒也不是因為熱——被愛熱到了這也太扯了，說被□□熱到了還差不多。我們只是突然想出去走走而已。
她戴著那條廉價的項鏈。
講真的，這走在街上我心裏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愛是無價，可在旁人看來價格的數字高低就是愛的多少的體現。
但我沒有說讓她不要戴。
當然。
比起被旁人嘲笑我更怕她的嫌棄。
她沒嫌棄。一點都沒有。
我好開心好開心。
哇。
真的。
我今天已經有好多個瞬間心裏非常滿足快樂了。
她也是這樣吧？
我和她牽手走在街上，時不時就轉頭看她笑沒笑，心情怎樣。
額。
為什麽？
她的心情好像沒有很開心了——她在收到我的項鏈的時候很開心。開心到流淚。
她現在是不是又在想什麽不好的東西了呢？
我猜不出。
我們走到一個湖邊，站在圍欄前，看著湖對岸。
我看見。
繁華的高樓，靜美的深空，當空的皎月。
她看見的比我多一樣——身邊的蚊子。
不該出來的。
在□□和出來走走之間。
我選錯了。
我似乎忘了她有病。
很重的病。
突然想到。我面對著她。
我問：“你有很想去的地方嗎？”
她眸光暗淡。
她說：“X市。”
X市是一個有名的沿海城市。
我問：“去看海嗎？”
她答：“去給海看。”
去給——海看？
我愕然，無言繼而看來有些茫然了。
我不再說話。
我怕說錯哪句話她就跳下湖去。
她也沒再說話。
湖水比車流安靜很多。
久久。
她說：“回家吧。我想要了。”
九月中旬。
離我們相處馬上一年了。
過兩天是我們的相愛一周年紀念日。
一年前說了句談談嗎？
沒想到真能堅持這麽久。
對。
久。
於我風流戀露水情緣之人來說愛一年確實久。
於她而言一年之伴更算很久很久了。
可。
我們相愛嗎？
她愛我嗎？
她還沒真正愛上自己。
沒有精力心情分給我。
算了。不重要。相愛一周年明顯比單戀一周年好聽很多不是嗎？
單戀一周年是什麽奇怪的東西。不要不要。
反正。
兩天後是一個很有意義的日子。
我要和她求婚。
她無法愛上自己的生活，那我想試試，讓她的生活完完全全存在我，她會不會愛上生活？
會。
我相信。
一定會的。
在夏天把困難賣歌賺的一萬塊錢花完之後。我們又陷入吃完上頓沒下頓房住一天算一天的生活。終於在這樣過了十幾日我和她都撐不住了。
她同意了我放棄作曲進內衣廠。
而她也不想寫歌詞了——每個作詞手都要有一個作曲手合作。我不確定她是不是不想隨便在網上找其它作曲手合作了才不作詞的。
反正。
她不作詞轉行在網上寫gl小說了。
她的小說之路依舊很難走。剛開始的階段更是分文難入——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好一些。
現在可以說，賺錢的任務就在我身上。
內衣廠的工資是計件算的。
做的多賺的多。
我在廠裏用心和別人學了兩天車工後就可上手。
我一改往日懶散頹廢混吃等死的姿態而夜以繼日地做。
這新路給了我希望，給了我說結婚的底氣——我的第一個月工資五千。
老板娘發工資時和我說好好幹以後每個月不就保底能賺五千而且還有很大機會賺更多。
真好。
穩定的收入。
我們不再需要“求著簽”過日子。
雖然說很累。可當第一個月後我拿到錢買了些好吃的帶回家和她一起吃真的很幸福。
今天。
是我在內衣廠做車的第二個月發工資的日子。
我努力而且很省——煙酒我都許久未沾了。
為了給她買婚戒——我想盡力給她好一些的。
錢還是賺不太夠但我希望在兩天後的紀念日就和她求婚所以我找朋友借了些。
真的。
我的朋友們見我大變樣驚喜而欣慰。
都很願意支持我幫助我。
自己攢的加上借的有八千塊錢。
我給她挑了一枚五十分的鉆戒。
鉆戒閃閃發光。
小心環握著鉆戒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看見了秋末我們攜手走在濕答答的泥土路上，看見了天冷我給她煮關東煮，看見了年過我們舉辦婚禮，看見了我和她走在X市的沙灘上……
還看見了一輛朝我飛速駛來的貨車。
我曾想過。
或許。
我的葬禮上，有兩個死人。一個已經死了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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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病——抑郁癥的病因。
究竟是什麽呢？
環境嗎？
基因嗎？
之前我以為是基因。
因為她生來憂郁，是一種什麽影響頗深的大事都沒發生而從小就難以言說地比同齡人想的多憂的多傷的多的情況。
她的生活，她說其實並不那麽悲慘，單從物質世界來看。
她說過。
她生來四肢健全沒有什麽殘疾殘廢所以不由身體某方面的先天缺陷而憂郁。她的家庭也並不如諸多小說裏描寫的主角的苦難童年一樣破碎不堪受盡虐待黑暗混亂需要用一生去治愈。
她甚至說她沒有經歷過真正的至親之割——她對父母，父母對她，感情平平。在四歲喪母時她還沒什麽認知，在二十多歲喪父時她也難說多麽悲痛。
小a。她的好朋友死時。
她哭不出來。
她是怎樣一種情感。
我不知道。
她也說不上來。
所以。
我有一瞬間認為。
她的病是與生俱來刻在基因裏的。
可現在。
我不這樣認為了。
我覺得是基因與後天環境的共同作用。
她也會喜歡而不是人生至死至終是一潭死水。
她說：“我喜歡腥土味。不是初春的，是秋末。”
我嗯了一聲。
我不知道該應什麽了。
其實。
我們都很渺小。
什麽都改變不了。
我不能讓時間變成秋末。
而等秋末我們一起去聞這話也是那麽乏力。
走的有些累了。
我們回家——那樣一個藏在老樓深巷中的窄小屋子。
現實。
虛幻。
恐慌。
我怎麽突然有點想哭。
“老婆。我想抽煙。可以嗎？”我問。
說一下。
我的戒煙。
算成功了。
我已經一個月沒抽煙了——很奇跡了。
我說過。
我有拿到錢就先囤煙的習慣。
在她的自殺事件以及我沒說戒煙前，其實她辦公桌的一個抽屜裏就放了很多我囤的煙。而後在我說要戒煙她也醒來後，我把身上隨身帶著抽的一包煙——還剩八支，也放進抽屜裏。然後把抽屜鎖上，把鑰匙交給她。
我跟她說我再怎麽叫你也別把鑰匙給我。
就是如此。
我熬了一個月。
我也忍著從沒有叫過。
而今天此刻。
我真的想抽。
她看看我。然後去打開抽屜給我拿了一支來。
我點上了。靠在窗邊。
我說：“你到臥室裏去。別在小客廳吸二手煙。”
她說：“你不抽我就不用吸了。”
啊。
她這句話的意思。
我不懂。
我抱歉。
“對不起。”我說。
我還是靠墻站著看我。許久不進二手煙而現在進了她咳嗽了兩聲。
我打開門到樓道去。
一支煙很快燃完。
我覺不過癮。
可更不想打開門走進去。
我在門外蹲了段時間。
在受不了從樓梯、樓道走過的這棟樓的其他居民看我的眼神後我又開門進屋。
她已經到臥室裏去了。
正在敲打著鍵盤。
我也拿上我的電腦坐到床上敲起來。
我們沒交一眼一言。
直到十二點我下樓拿完外賣回來我才說了一句。
“吃飯了。”我說。我提著兩份八塊錢的粿條湯。
六月九日。沒有鳴蟬沒有荷花沒有細柳。只有燥熱難耐的天、呼呼作響的風扇和討厭的蚊子。
我們相處九個月了。
兩天前。
我們這棟樓的房東婆婆過世了。
她的大兒子接管了這棟樓。
大兒子來收房租——說一下。我們其實已經拖了兩個月的房租，加上這個月要收的總共三個月兩千四百塊錢。房東婆婆在的時候很寬限我們——因為原來她已經在這裏租十二年了！肯讓我們拖著。
而現在。
我們付不起三個月的房租。
大兒子或許是為善人或許是房東婆婆生前有和他交代什麽。反正他也寬限了我們。
我們得以繼續留在這屋裏寫歌。
寫歌。
唉。
我們已經好久沒賣出過錢。
找朋友借的醫藥費的錢現在還沒還清——差很多。房租也付不起。就連呼呼作響的老電風扇想換個新的都忍忍拖拖。
下午一點。
我躺床上。
突然萌生了放棄幹作曲的想法。
我說：“老婆。我想去找個內衣廠做車。不想幹作曲了。”
她回過頭看著我。
眼神能看出有些驚。可開口卻是淡淡的。
她說：“你一個本科大學生去內衣廠做車？”
我應：“怎麽了？”
她問：“甘心嗎？”
甘心嗎？
不急著回答。
先聊一聊我們的學歷。
我確實是本科大學生——讀的不是什麽名校，只是一個一般般的本科。
這一點她也是在兩天前剛知道的——她沒有太多想法興趣去了解我。
是兩天前全國高考開始我和她聊關於學習學校的話題我主動說的。
我大學讀的就是作曲與作曲技術理論。
其實。
我對作曲懷有夢想。
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我早知道幹這個難賺錢，堅持這個生活會如此難過。
那麽讓我再選一次我絕不會選它。
然後。
有什麽好不甘心的？
我不是什麽社會頂尖人才，內衣廠於我也非什麽難堪之地。
能賺錢就好。
我也三十二了——早不是二十幾歲為夢想滿腔熱血精力澎湃的活力女生了。
好。
不說我了。說說她吧。
她。
要說嗎？
說吧。她好像並不是很在意這事——或者是沒精力心情去在意別人對這事的想法了。反正她說知道就知道唄。
她沒上過大學。
甚至可以說高中都沒上過。
她在高一開學還沒一個月就輟學了。那時她十七歲。
是因為抑郁，檢查時已經升為中度了。她在學校已經完全學不下去。她那時就開始失眠。不吃藥，一夜難眠第二天在課上睡。吃藥，精神恍惚。
她離開學校。
在老家非常迷茫地徘徊了一年。
成年後。一個人來到了G市。
又兩年後。她開始正式在網上寫詞。租了這間房子。每一天都是一個樣。這樣過了十二年。
她。
這。
我聽到這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無力感貫穿了我的全身。
久久難消。
以至我今天說：“我想做有穩定收入的工作。這樣才能養你，才能給你幸福嘛。”
她楞了會。說：“我不用你養。”
她又說：“我們沒結婚。”
我要和她結婚。
一定要。
六月十七。
她的生日到了——我說過我要記住。
本該給她送一個很好很好的禮物的。
但我沒錢。
我說要去內衣廠的事她沒有說清楚同意還是拒絕然後我之後也沒進一步說法事情就不了了之了。我們依舊寫歌。很幸運，上帝還不想餓死我們兩個，幾天前我們終於賣出了一首。
一萬塊錢。
還了朋友交了放租留好吃飯買藥的錢。基本就沒剩下了。
我拿著兩百塊錢。
到珠寶店裏給她挑了條銀項鏈。
裝進還算精致的盒子裏。
小心地放到口袋中。
天氣很熱很熱。
我出去買項鏈——她不知道我是出去買項鏈我沒告訴她。回來的時候還帶了熬酸梅湯的原料和冰袋——沒想到吧。我還會做酸梅湯。這也是小時候在朋友媽媽那學的，那時一到夏天，我就總跑到朋友家蹭酸梅湯喝。
回到家她見我原來是買酸梅湯的原料去了，感到有點驚。
她問：“你還會做酸梅湯嗎？”
我答：“當然會。我還會做關東煮呢。等天冷了我煮給你吃。”
對。
我會做關東煮——這個不是朋友媽媽教我的是我生活還沒這麽落魄的時候自己學的。
感覺自己會的東西還蠻多。
超級驕傲。
我好棒。
我笑起來。
她沒和我笑。她嗯了一聲之後走開了。
我開始制作酸梅湯。
忙活了快兩小時
三點多鐘才把酸梅湯放進裝有冰袋的泡沫盒子裏——家裏沒有冰箱？可以有。
完成酸梅湯制作後我和她說要下樓買菜去。
她又有點驚。她問：“怎麽今天要自己做飯？”
笨蛋。
今天是你生日呀。
我就知道她肯定不會記得今天是她生日——沒事。這樣正好，我能給她驚喜。
我答：“因為今天天氣很好。”
她應：“搞什麽呀。”
見我笑。
她又說：“隨便你吧。我也只是問一問。你去吧。”
於是。
五點多鐘的傍晚。
我們的小桌子上擺好了可口的飯菜。
她坐在小桌子旁等我一起開飯——這次她給我搬了小凳子誒。
我好高興好高興。
從自制小冰箱中取出酸梅湯。我坐到小桌子旁，給她和自己都倒上滿滿一杯。
“老婆，幹杯。”我說。
她嗯了一聲。
我們在爍金暮光的照耀下幹杯。晃蕩出來的一些酸梅汁，一滴一滴的看，像天邊已可窺見的淡色星星；成片的看，那我們灑了一個閃閃發光的星空呢。
吃好晚飯。
世界已從暖調變為冷調。
我將銀白色的項鏈戴到了她雪白的頸上。
“我的最愛，生日快樂。”我說。
我給了她擁抱和熱吻。
睜開眼。才發現她已淚流滿面。
怎麽辦。
她哭了。
她說：“給最愛就買兩百塊錢的項鏈呀。真是的你寒不寒酸呀。”
“對不起。可這是我目前能給的最貴的了。你不喜歡嗎？”我說。
“沒有，我喜歡。從沒有人給我過生日，送禮物。我好喜歡，好喜歡。前面的話是假裝說的，這項鏈一點都不寒酸。”她說。眼淚止不住地掉。
她是感動哭的。
我好高興。
兩百塊錢的項鏈或許寒酸。
可滾滾發燙的愛必然無價。
滾滾發燙？
天氣本就燥熱。
屋裏還只有個老式風扇。
我們待不下去了。
決定出去吹吹涼風。
好吧。
倒也不是因為熱——被愛熱到了這也太扯了，說被□□熱到了還差不多。我們只是突然想出去走走而已。
她戴著那條廉價的項鏈。
講真的，這走在街上我心裏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愛是無價，可在旁人看來價格的數字高低就是愛的多少的體現。
但我沒有說讓她不要戴。
當然。
比起被旁人嘲笑我更怕她的嫌棄。
她沒嫌棄。一點都沒有。
我好開心好開心。
哇。
真的。
我今天已經有好多個瞬間心裏非常滿足快樂了。
她也是這樣吧？
我和她牽手走在街上，時不時就轉頭看她笑沒笑，心情怎樣。
額。
為什麽？
她的心情好像沒有很開心了——她在收到我的項鏈的時候很開心。開心到流淚。
她現在是不是又在想什麽不好的東西了呢？
我猜不出。
我們走到一個湖邊，站在圍欄前，看著湖對岸。
我看見。
繁華的高樓，靜美的深空，當空的皎月。
她看見的比我多一樣——身邊的蚊子。
不該出來的。
在□□和出來走走之間。
我選錯了。
我似乎忘了她有病。
很重的病。
突然想到。我面對著她。
我問：“你有很想去的地方嗎？”
她眸光暗淡。
她說：“X市。”
X市是一個有名的沿海城市。
我問：“去看海嗎？”
她答：“去給海看。”
去給——海看？
我愕然，無言繼而看來有些茫然了。
我不再說話。
我怕說錯哪句話她就跳下湖去。
她也沒再說話。
湖水比車流安靜很多。
久久。
她說：“回家吧。我想要了。”
九月中旬。
離我們相處馬上一年了。
過兩天是我們的相愛一周年紀念日。
一年前說了句談談嗎？
沒想到真能堅持這麽久。
對。
久。
於我風流戀露水情緣之人來說愛一年確實久。
於她而言一年之伴更算很久很久了。
可。
我們相愛嗎？
她愛我嗎？
她還沒真正愛上自己。
沒有精力心情分給我。
算了。不重要。相愛一周年明顯比單戀一周年好聽很多不是嗎？
單戀一周年是什麽奇怪的東西。不要不要。
反正。
兩天後是一個很有意義的日子。
我要和她求婚。
她無法愛上自己的生活，那我想試試，讓她的生活完完全全存在我，她會不會愛上生活？
會。
我相信。
一定會的。
在夏天把困難賣歌賺的一萬塊錢花完之後。我們又陷入吃完上頓沒下頓房住一天算一天的生活。終於在這樣過了十幾日我和她都撐不住了。
她同意了我放棄作曲進內衣廠。
而她也不想寫歌詞了——每個作詞手都要有一個作曲手合作。我不確定她是不是不想隨便在網上找其它作曲手合作了才不作詞的。
反正。
她不作詞轉行在網上寫gl小說了。
她的小說之路依舊很難走。剛開始的階段更是分文難入——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好一些。
現在可以說，賺錢的任務就在我身上。
內衣廠的工資是計件算的。
做的多賺的多。
我在廠裏用心和別人學了兩天車工後就可上手。
我一改往日懶散頹廢混吃等死的姿態而夜以繼日地做。
這新路給了我希望，給了我說結婚的底氣——我的第一個月工資五千。
老板娘發工資時和我說好好幹以後每個月不就保底能賺五千而且還有很大機會賺更多。
真好。
穩定的收入。
我們不再需要“求著簽”過日子。
雖然說很累。可當第一個月後我拿到錢買了些好吃的帶回家和她一起吃真的很幸福。
今天。
是我在內衣廠做車的第二個月發工資的日子。
我努力而且很省——煙酒我都許久未沾了。
為了給她買婚戒——我想盡力給她好一些的。
錢還是賺不太夠但我希望在兩天後的紀念日就和她求婚所以我找朋友借了些。
真的。
我的朋友們見我大變樣驚喜而欣慰。
都很願意支持我幫助我。
自己攢的加上借的有八千塊錢。
我給她挑了一枚五十分的鉆戒。
鉆戒閃閃發光。
小心環握著鉆戒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看見了秋末我們攜手走在濕答答的泥土路上，看見了天冷我給她煮關東煮，看見了年過我們舉辦婚禮，看見了我和她走在X市的沙灘上……
還看見了一輛朝我飛速駛來的貨車。
我曾想過。
或許。
我的葬禮上，有兩個死人。一個已經死了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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